暖阳🍒

 “小顾啊,”
  
  座椅旁的隔窗被来人哒哒哒地敲了几下,顾离推了下鼻梁上的银边框眼镜,将目光从电脑上挤成一堆的文字上挪到来人身上。
  
  这是顾离他们部门的主管,五十上下的典型职场女性,模样一般,就是身材有点走形,将能展示女性曲线美的职业装愣是穿成紧身衣,腰肚间的赘肉一览无遗,偏偏她还无所觉似的,最爱这类展示大白腿的裙装。
  
  “蔡姐?找我有事?”
  
  女人艳红的嘴唇旁带着些许温柔的纹路,领着顾离去了外面,蔡姐笑眯眯道:“姐也没什么事,刚才从玻璃那正好瞧见你就来问问,听说你明天请了一天假回学校参加校庆?”
  
  “对,百年校庆。”
  
  “诶呀,不愧是名校出来的,还讲究什么校庆,姐姐我可从没经历过这个。”
  
  “学校只是名称罢了。”顾离扯扯嘴角,不愿多说。
  
  “这可不一样,”蔡姐那涂着眼线的吊稍眼微微一瞥,显出一点艳俗的盛气凌人来。
  
  “不过也没什么,姐虽没上过什么好大学,但还是你这个挂着名牌的上司呢!”
  
  不知是第几次听到类似的话了,顾离敷衍地打着哈哈。
  
  “那是,蔡姐是谁啊,厉害。”
  
  又说了些好话,总算把这闲得发慌的女人送走,顾离用力扯了下领结回到自己办公椅上。
  
  “蔡妈妈又来找你唠了?”邻桌的同事凑过身来,幸灾乐祸地冲顾离笑道,“蔡妈妈”是他们给蔡姐起的外号,与亲近无关,只是因为这位的穿衣打扮风格总是让他们容易想起从事一些特殊职业的妈妈们。
  
  “可不是。”
  
  顾离将整个身子摊在靠椅上,脚尖轻点,转了个圈面对那人。
  
  “也不知道她总揪着我这学历干什么,还没腻吗?”
  
  这句话同时戳中周围好些人的痒点,顾离他们部的办公室是完全按老板喜好设计的,一个咨询部二十来人,围着九十平的面积绕着S形坐,空余地方摆着许多常年不见阳光的绿植,远处看错落有致,但从高处看更像只僵死的大虫。
  
  顾离话刚说完,后面好几位仁兄接嘴道:“怎么会腻!你是不知道,你要来那会蔡姐听说有个华大的毕业生要来她这工作和我们说了好几天!”
  
  “可不是,你这学历当她上司都行了,她能不高兴吗?”
  
  “不过这话也说回来了,顾离啊,你当初是有多想不开,好歹也是华大出品,搁当时你去哪不行?偏来这个小公司,我还没念过大学呢,嘿嘿。”说话这话的人正笑嘻嘻地摇头晃脑着。
  
  周围静了下,顾离重新架上眼镜环顾一圈,这会有不少人正看着他,表情各异。
  
  顾离在心里“啧”了一声,锁定刚才说话那人,面上端起这么多年练出的正人君子模样,摇头笑道:“还是当年太年轻啊。”
  
  说罢,顾离曲着长腿重新坐回桌前,懒得再说了。
  
  临近下班,办公室里闷热异常,大家索性放弃工作,从刚才的话题闲扯到各自以前的学生时代,顾离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地听着。
  
  “我初中那会混的还可以,没怎么听课考试照样满分呢!”
  
  有人听见这话笑着损了句,“呦,看不出来呢,高中哪会呢?”
  
  “高中那会,哼,不行啦,诶呀,不提了不提了。”
  
  “我高中那会成绩可以,可是家里不能供我上大学啊,我只好出来工作了。”
  
  周围人一阵唏嘘,静默片刻,有人又起哄道:“小夏呢,小夏呢?你可是我们这第二有学问的人,以前混得怎么样呀?”
  
  小夏比顾离长几岁,大名夏天霸,从农村一路念到大城市,父母给他取名“天霸”无非希望这孩子以后能长得魁梧点,别让人欺负。但小夏书生气重,身子更有种读书人特有的单薄感,年近三十,越活话越少,单位里不少人因为这个喜欢拿他开涮。
  
  “我?”小夏明显跟他们不在一个频道上,桌上正摊着各种文件,见大家都在看他,拿着笔的手不由地向后缩了缩,结结巴巴嗫喏道:“说,说什么?”
  
  “说说你以前上学那会啊!刚才说那么多你都没听见?”
  
  “对不住,没注意……”
  
  小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感觉这个问题有点为难他。
  
  “我是直接上的小学,在我们村边上,周围几个村就这么一个小学,我们那会都指望着它呢……”小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得腼腆。
  
  清润的声音渐渐成了唯一的背景乐,外面蝉鸣依旧刺耳,但周围似乎没之前那么闷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小时候过得挺无聊的,只想着学习,不过那会能学习就很不错了。”
  
  夏天霸刚从小时候的事里回过神就看见周围同事们看着自己一脸的若有所思。
  
  “额,这都要感谢我家人们,我们家穷,父母只会种地,我是我哥带大的,如果不是他放弃唯一读书的机会,如果不是父亲母亲坚持供我,我也不会在这了。”夏天霸没话找话地继续说。有点飘忽的视线渐渐定在了桌旁的一个相框上,相框有点掉漆,这是张全家福,当年他拉着他们在自家小院里用他的第一部手机拍的。
  
  小夏看着相片就像突然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坐直身体颇为骄傲地对自己的前半身做了小结,“没有我爸妈和哥哥就不会有我……”
  
  “咚。”不远处一声轻响将夏天霸好不容易聚集起的勇气一咕噜放了个干净。
  
  顾离起身,提起收拾好的文件包,将背椅推进桌洞。
  
  “各位,我先走了。”顾离笑眯眯地打招呼道。
  
  “嗯?这就走啦?”有人看了眼时间,诧异道:“难得啊,小顾,居然早退!不担心蔡妈妈请你去喝茶?”
  
  “哈哈,像刚才那样!”旁边人跟着起哄。
  
  顾离笑的内敛走的干脆。
  
  不走在这儿给自己添堵吗?
  
  顾离出生在一个小城市,从小没娘疼没爹爱,被体弱多病的爷爷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等他长大了,该让爷爷享享福时,爷爷却去了。
  
  他小时候最听不得别人说他们家的闲话,有一次邻家的几个小孩嘲笑他没爹没娘他抄起手里的扫帚就去打,气是出了,结果却是爷爷替自己去给他们低声下气地赔罪。
  
  爷爷没能力挣钱供他,他小时候要挣给爷爷买药和供自己读书的钱。他以前怨天怨地怨父母,可如果没有爷爷这根线牵着,他的未来最多也就是个混混头子。
  
  顾离的世界,从来没有宠着自己的父母和兄弟,他有的,是慈爱但年迈的爷爷以及打不完的工。
  
  撑着他的不过是少年人的要强罢了。
  
  可现在,顾离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那些要强对孑然一身的自己而言,已经屁都不是了。